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的广泛应用,深刻重塑了驱动基因阴性晚期非小细胞肺癌(NSCLC)的治疗格局。然而,关键性III期临床试验往往将体能状态较差、合并自身免疫性疾病、慢性病毒感染或高龄等患者排除在外。这就导致了一个现实困境:在真实世界中,这些“特殊人群”接受免疫治疗的安全性数据极为有限。面对这类患者,临床医生常常进退两难——免疫治疗可能是延长生存的重要契机,但免疫相关不良事件(irAEs)风险是否显著攀升?冒险用药是否值得?目前仍缺乏高质量证据来给出确切答案。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不断涌现的真实世界研究与前瞻性队列,正在逐步填补这一空白。部分数据提示,经过审慎筛选的特殊人群在接受ICIs治疗时,其安全性特征与总体人群的差异并不悬殊,但某些特定亚组仍需保持高度警惕。
本文基于现有文献,系统梳理肺癌免疫治疗在自身免疫性疾病、慢性病毒感染、PS评分较差及高龄等特殊人群中的安全性表现,探讨临床决策中的风险-获益平衡,以期为个体化治疗提供实用参考。
合并自身免疫性疾病(AD)的NSCLC患者能否使用ICIs,始终是临床决策中的难点。从机制上看,ICIs通过阻断PD-1/PD-L1或CTLA-4通路来增强T细胞活性,这在抗肿瘤的同时,也可能“误伤”自身组织,加剧潜在的免疫反应。
一项纳入619例合并AD的NSCLC患者的国际多中心回顾性研究显示,接受ICIs治疗后,任何级别irAEs的发生率为65.9%,3-4级irAEs发生率为28.3%[1]。值得关注的是,AD flare(原有自身免疫病活动)发生率为23.3%,其中约半数患者需要使用免疫抑制剂进行干预[1]。与无AD病史的患者相比,合并AD患者的任何级别irAEs风险显著升高(OR 1.38,95%CI 1.05-1.82),但3-4级irAEs风险的差异并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1]。
进一步来看,不同AD类型带来的安全挑战各有侧重。合并类风湿关节炎的患者接受ICIs治疗后,关节症状flare的发生率约为40%-50%,但多为1-2级,通常可通过非甾体抗炎药或低剂量糖皮质激素加以控制[2]。合并银屑病的患者中,皮肤irAEs发生率相对较高,但一般不危及生命[2]。相比之下,合并炎症性肠病或系统性红斑狼疮的患者,3-4级irAEs风险可能更高,临床处理需更为谨慎[2]。
从临床实践角度看,合并AD并非ICIs的绝对禁忌,核心在于治疗前的风险评估与分层管理。具体而言,需全面评估AD的活动状态、既往免疫抑制剂使用史以及靶器官功能。若AD处于缓解期且无需长期大剂量免疫抑制治疗,ICIs的风险相对可控;但若AD处于活动期,尤其是已累及肾脏、中枢神经系统等重要脏器时,则必须充分权衡利弊,并建议联合风湿免疫科医师共同制定方案。
二、慢性病毒感染患者:HBV与HCV携带者的安全性证据
在亚洲肺癌患者中,慢性乙型肝炎病毒(HBV)和丙型肝炎病毒(HCV)感染者占有相当比例。由于担忧ICIs引发的免疫重建可能导致病毒再激活或肝炎发作,这类患者长期被挡在关键临床试验的门外。
一项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汇总了16项研究中1200余例接受ICIs治疗的慢性HBV感染者数据。结果显示,HBV再激活的总体发生率为1.3%(95%CI 0.3%-2.9%),其中HBsAg阳性患者的再激活率高于HBsAg阴性/抗HBc阳性者(2.1% vs 0.0%)[3]。在未接受预防性抗病毒治疗的患者中,再激活风险显著上升。该研究同时发现,任何级别肝毒性的发生率为23.4%,3-4级肝毒性发生率为7.5%,与总体人群中的肝毒性发生率并无显著差异[3]。
对于HCV感染者,现有数据同样支持ICIs治疗的安全性。一项纳入153例HCV感染肿瘤患者的回顾性分析显示,HCV RNA flare的发生率约为12%,但多数表现为无症状性病毒载量升高,真正需要抗病毒干预的临床肝炎发生率低于5%[4]。此外,ICIs似乎并未增加HCV相关肝硬化失代偿的风险[4]。
基于上述结果,国内外指南已逐步形成共识:对于HBsAg阳性患者,应在启动ICIs前开始预防性抗病毒治疗(如恩替卡韦或替诺福韦),并在治疗期间及停药后持续监测HBV DNA和肝功能;对于HBsAg阴性/抗HBc阳性者,可考虑采取密切监测策略,而非常规预防性抗病毒治疗[3]。HCV感染者无需常规预防性抗病毒治疗,但应定期复查肝功能及HCV RNA。
ECOG PS评分≥2的晚期NSCLC患者在真实世界中占比达20%-30%,却几乎全部被排除在免疫治疗的关键III期试验之外。因此,这部分人群接受ICIs的安全性与疗效数据,主要依赖前瞻性队列研究和真实世界分析。
一项针对PS=2的晚期NSCLC患者接受一线帕博利珠单抗治疗的前瞻性II期研究(PePS2)显示,治疗相关不良事件(TRAEs)的总体发生率为53%,3-4级TRAEs发生率为10%,未观察到5级TRAE[5]。值得注意的是,PS=2患者中因不良事件导致治疗中断的比例为15%,明显高于PS=0-1人群的历史数据(约5%-8%),这提示体能状态下降确实会影响治疗的耐受性[5]。
另一项纳入超过3000例NSCLC患者的真实世界研究进一步证实,PS≥2患者接受ICIs治疗后,任何级别irAEs的发生率与PS=0-1患者相当(约55%-60%),但3-4级irAEs的发生率略高(约18% vs 12%)[6]。更关键的是,PS≥2患者中因irAEs导致死亡的比例约为2%-3%,虽绝对值不高,但显著高于PS=0-1人群[6]。
这意味着,PS=2并非ICIs的绝对禁忌,但对患者筛选提出了更高要求。若PS下降主要由肿瘤负荷驱动而非不可逆的合并症所致,ICIs仍有望带来生存获益。反之,若PS恶化源于终末期器官功能衰竭或广泛脑转移,ICIs的获益-风险比往往不够理想。临床决策时,还需结合PD-L1表达水平、肿瘤突变负荷及患者个人意愿进行综合判断。
高龄(通常定义为≥75岁)NSCLC患者能否从ICIs中获益,一直是临床关注的焦点。生理性免疫衰老(immunosenescence)可能导致T细胞功能减退,理论上会影响ICIs疗效,但也可能相应降低irAEs的发生风险。
一项汇总四项III期随机对照试验中≥75岁NSCLC患者个体数据的分析显示,高龄患者接受ICIs治疗的任何级别irAEs发生率为58.7%,与年轻患者(<65岁)的62.3%无显著差异[7]。3-4级irAEs发生率在高龄组为18.2%,年轻组为20.5%,同样未达到统计学差异[7]。与此相对应,高龄患者中因irAEs导致治疗中断的比例(12.5%)与年轻患者(11.8%)基本相当,提示年龄本身并不显著影响ICIs的耐受性[7]。
然而,真实世界数据提醒我们仍需关注高龄患者的特殊安全隐患。一项日本多中心回顾性研究显示,≥75岁NSCLC患者接受ICIs治疗后,间质性肺炎的发生率(8.2%)高于年轻患者(4.5%),这可能与高龄患者肺顺应性下降及潜在的肺间质改变有关[8]。此外,高龄患者中免疫相关心肌炎和神经毒性的发生率虽低(<1%),但一旦发生,致死率较高[8]。
因此,对于高龄NSCLC患者,年龄不应成为拒绝ICIs的理由。但在治疗前,必须全面评估脏器功能储备(尤其是心肺功能),并在治疗期间密切捕捉irAEs的早期信号。对于合并多种基础疾病、衰弱状态明显的高龄患者,可优先考虑单药PD-1/PD-L1抑制剂,尽量避免联合治疗方案,以降低整体毒性风险。
综合现有证据,肺癌免疫治疗在特殊人群中的安全性总体处于可控范围,但不同亚组亟需差异化的风险管理策略。
对于合并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患者,irAEs和AD flare风险确实有所上升,但多以轻至中度为主,3-4级严重事件的风险与无AD患者差异有限。关键在于治疗前准确评估AD活动度及受累器官,对活动期或累及重要脏器的患者需格外审慎。慢性HBV感染者接受ICIs治疗时,HBsAg阳性者必须在预防性抗病毒治疗的保护下进行,再激活风险可控制在2%以下;HCV感染者的安全性数据同样支持在密切监测下开展免疫治疗。
PS≥2患者发生3-4级irAEs的风险略高于PS=0-1人群,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此类患者都应被排除在免疫治疗之外。由肿瘤负荷驱动的体能下降患者仍可能从中获益,而终末期器官衰竭患者的获益空间则十分有限。高龄患者整体安全性良好,但需重点防范间质性肺炎等特定irAEs风险的升高。
需要指出的是,当前证据多源于回顾性研究和规模有限的前瞻性队列,不可避免地存在选择偏倚与样本量局限。针对特殊人群的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依然匮乏,许多安全性结论仅来自亚组分析或事后分析,证据等级有待提升。此外,不同ICIs药物(PD-1抑制剂、PD-L1抑制剂、CTLA-4抑制剂及联合方案)在特殊人群中的安全性差异,尚缺乏头对头的比较数据。
对于临床医生而言,更合理的理念是:特殊人群不应被系统性地排斥在免疫治疗之外,但必须建立个体化的风险-获益评估框架。这一框架应涵盖疾病因素(肿瘤负荷、PD-L1表达、驱动基因状态)、患者因素(AD类型与活动性、病毒感染状态与肝功能、PS评分下降原因、年龄相关的脏器储备)以及治疗因素(单药或联合、ICIs类别)。未来,仍需更大样本量、前瞻性设计及更长随访周期的研究,为特殊人群的免疫治疗决策提供更坚实的循证支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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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bdel-Wahab N, Shah M, Lopez-Olivo MA, Suarez-Almazor ME. Use of 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 in the treatment of patients with cancer and preexisting autoimmune disease: a systematic review. Ann Intern Med. 2018;168(2):121-130.
[3] Zhang X, Zhou Y, Chen C, et al. Hepatitis B virus reactivation in cancer patients with positive hepatitis B surface antigen undergoing PD-1 inhibition. J Immunother Cancer. 2019;7(1):322.
[4] Pu D, Yin L, Zhou Y, et al. Safety and efficacy of 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 in patients with cancer and hepatitis C virus infec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 Immunother Cancer. 2021;9(5):e002461.
[5] Middleton G, Brock K, Savage J, et al. Pembrolizumab in patients with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of performance status 2 (PePS2): a single arm, phase 2 trial. Lancet Respir Med. 2020;8(9):895-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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