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癌长期位居全球恶性肿瘤发病率与死亡率前列，其中非小细胞肺癌（NSCLC）占比约85%。过去十年间，以PD-1/PD-L1抑制剂为代表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深刻重塑了肺癌的治疗格局。不过，免疫治疗最初进入临床时，主要定位仍是化疗失败后的“挽救性”选择——先在经治患者中捕捉疗效信号，再逐步向前线推进。
卡瑞利珠单抗（camrelizumab，SHR-1210）是我国自主研发的人源化IgG4-κ型抗PD-1单克隆抗体。回顾其在肺癌领域的开发路径，可以清晰看到一条从“晚期解救”走向“早期干预”的演变轨迹：从二线单药的初步探索，到一线联合化疗的确证性III期研究，再到围术期新辅助/辅助治疗的布局。这一过程不仅体现了药物自身证据链的积累，也折射出整个肺癌免疫治疗时代的范式变迁。
本文将系统梳理卡瑞利珠单抗在肺癌不同治疗阶段的关键临床研究证据，分析其价值定位的变化，并探讨这一演变对临床实践的启示。
卡瑞利珠单抗在肺癌领域的早期探索始于经治的晚期NSCLC患者。一项多中心II期研究（NCT03085069）评估了卡瑞利珠单抗单药在不同PD-L1表达水平经治晚期/转移性NSCLC患者中的疗效和安全性[1]。该研究共纳入146例既往化疗进展后的患者，按PD-L1肿瘤比例评分（TPS）分为四个队列，所有患者接受卡瑞利珠单抗200 mg每2周一次静脉给药。
截至2020年8月20日数据截止，中位随访29.5个月，全人群客观缓解率（ORR）为17.8%（95% CI 12.0-25.0），且ORR随PD-L1 TPS升高呈上升趋势：TPS<1%组为12.2%，TPS≥1%-<25%组为19.4%，TPS≥25%-<50%组为36.4%，TPS≥50%组为23.3%[1]。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为3.2个月（95% CI 2.0-3.4），中位总生存期（OS）达14.8个月。值得注意的是，5例携带EGFR突变的患者均未观察到客观缓解，提示驱动基因阳性人群对免疫单药治疗反应有限。
上述结果确立了卡瑞利珠单抗在经治NSCLC中的抗肿瘤活性，但其临床定位仍属于“晚期解救”——在标准化疗失败后为患者提供新的治疗选择。同时，该研究也初步揭示了PD-L1表达作为疗效预测标志物的潜在价值，为后续前线治疗的探索奠定了基础。
基于二线单药的疗效信号，卡瑞利珠单抗迅速推进至一线治疗的确证性研究。CameL研究（NCT03134872）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多中心III期试验，在52家中国中心开展，纳入412例无EGFR/ALK突变的IIIB-IV期非鳞NSCLC初治患者，1:1随机接受卡瑞利珠单抗联合卡铂+培美曲塞（n=205）或单纯化疗（n=207），序贯维持治疗[2]。
初始结果显示，卡瑞利珠单抗联合化疗显著延长了PFS（中位PFS 11.3个月 vs 8.3个月；HR=0.60，95% CI 0.45-0.79，p=0.0002）[2]。随着随访时间的延长，OS获益也得到确认。在最短随访43.9个月的分析中，联合治疗组中位OS为27.1个月，化疗组为19.8个月（HR=0.72，95% CI 0.57-0.92）[3]。化疗组有95例（45.9%）患者交叉接受了卡瑞利珠单抗单药治疗，经交叉校正后的OS HR为0.55（95% CI 0.42-0.71），提示一线即接受联合治疗可能带来更显著的生存获益[3]。
2024年发表的CameL研究5年随访结果进一步巩固了这一结论：中位随访65.2个月，OS HR为0.74（95% CI 0.58-0.93，单侧p=0.0043），交叉校正后HR为0.62（95% CI 0.49-0.79，单侧p<0.0001）[4]。5年OS率在联合治疗组为31.2%（95% CI 24.7%-37.9%），化疗组为19.3%（95% CI 13.9%-25.3%）。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完成2年卡瑞利珠单抗治疗的33例患者，5年OS率高达84.3%（95% CI 66.4%-93.2%）[4]，提示免疫治疗的长期获益在能够完成足疗程治疗的患者中尤为突出。
在鳞状NSCLC领域，CameL-Sq研究（NCT03668496）同样给出了肯定答案。这项双盲、随机III期试验纳入389例IIIB-IV期鳞状NSCLC患者，1:1随机接受卡瑞利珠单抗或安慰剂联合卡铂+紫杉醇[5]。结果显示，卡瑞利珠单抗联合化疗显著改善了PFS（中位PFS 8.5个月 vs 4.9个月；HR=0.37，95% CI 0.29-0.47，p<0.0001）和OS（中位OS未达到 vs 14.5个月；HR=0.55，95% CI 0.40-0.75，p=0.0001）[5]。
至此，卡瑞利珠单抗联合化疗在非鳞和鳞状NSCLC一线治疗中均获得了高级别证据支持，完成了从“晚期解救”到“一线标准”的角色跃迁。CTONG2004-ADV真实世界研究进一步验证了其在临床实践中的有效性和安全性，336例患者的真实世界数据与临床试验结果一致[6]。
如果说从二线到一线的推进是免疫治疗在晚期肺癌内部的“纵向深化”，那么向围术期阶段的拓展则代表了向“早期干预”的范式转变。一项单臂II期研究探索了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一种VEGFR2-TKI）新辅助治疗可切除IIA-IIIB期NSCLC的疗效[7]。
该研究中，患者接受3个周期的新辅助卡瑞利珠单抗（200 mg，静脉注射，每2周一次）联合阿帕替尼（250 mg，口服，每日一次，用药5天停药2天），随后进行手术。术后4-8周，患者接受最多12个周期的辅助卡瑞利珠单抗单药治疗或研究者选择的其他策略[7]。
中位随访42.6个月的结果显示，3年无事件生存（EFS）率为58.9%（95% CI 46.9-69.1），3年无病生存（DFS）率为61.5%（95% CI 48.6-72.1），3年OS率高达92.3%（95% CI 83.6-96.5）[7]。此外，该研究还通过动态循环肿瘤DNA（ctDNA）分析探索了预后预测因素，为围术期免疫治疗的生物标志物研究提供了新线索。
尽管该研究为单臂设计、样本量有限，但超过90%的3年OS率仍为卡瑞利珠单抗在可切除NSCLC围术期治疗中的潜力提供了令人鼓舞的初步证据。这也意味着，卡瑞利珠单抗在肺癌治疗中的角色正从“被动应对晚期疾病”向“主动干预早期阶段”延伸。
回顾卡瑞利珠单抗在肺癌治疗中的临床开发路径，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一条从“后线到前线、从晚期到早期”的递进逻辑。这一路径并非卡瑞利珠单抗所独有——它实际上反映了肿瘤免疫治疗发展的普遍规律：先在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经治人群中验证概念，再通过随机对照研究向一线推进，最终探索在可治愈阶段的干预价值。
然而，这一角色演变也留下了若干待回答的问题。首先，围术期免疫治疗的最佳方案（单药vs联合、联合何种药物、治疗周期）尚未明确。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的“去化疗”新辅助方案虽然展现了良好的3年生存数据，但缺乏与化疗为基础的围术期免疫方案的直接比较[7]。其次，从晚期一线5年OS率31.2%的数据来看[4]，仍有相当比例的患者未能从免疫治疗中获得长期获益，精准识别获益人群仍是核心挑战。此外，ctDNA动态监测在围术期治疗决策中的价值虽已初现端倪[7]，但距离常规临床应用仍有距离。
卡瑞利珠单抗在肺癌治疗中的角色演变，是过去十年中国抗肿瘤新药临床开发的一个缩影。从二线单药治疗经治NSCLC的II期探索（ORR 17.8%）[1]，到CameL和CameL-Sq两项III期研究确立其在一线联合化疗中的标准地位（非鳞癌中位OS 27.1个月，鳞癌OS HR 0.55）[2-5]，再到围术期新辅助治疗的初步布局（3年OS率92.3%）[7]，其临床证据链已覆盖肺癌治疗的多个关键节点。
这一演变的核心临床价值在于：免疫治疗不再仅仅是晚期患者的“最后防线”，而是正在成为贯穿肺癌全程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临床医生而言，理解这一角色演变有助于在更早的治疗阶段考虑免疫治疗的介入时机，同时也需要审慎评估不同阶段应用免疫治疗的获益-风险比。
需要注意的是，现有证据仍存在一定局限。围术期数据来自单臂II期研究，样本量有限，尚需随机对照研究进一步验证[7]。晚期一线研究的5年随访数据虽已成熟，但长期生存获益的预测标志物仍需深入探索[4]。此外，卡瑞利珠单抗在围术期的最佳联合方案、治疗时长以及与其他PD-1抑制剂的相对优劣，均有待未来研究进一步阐明。
总体而言，现有证据提示卡瑞利珠单抗在肺癌治疗中的角色已从“晚期解救”稳步走向“早期干预”，但这一转变仍处于进行时。更大样本的围术期随机对照研究、更长期的随访数据以及更精准的生物标志物探索，将是决定其能否在早期肺癌中真正实现“治愈潜力”的关键。
参考文献
[1] Yang JJ, Huang C, Fan Y, et al. Camrelizumab in different PD-L1 expression cohorts of pre-treated advanced or metastatic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a phase II study. Cancer Immunol Immunother. 2022;71(6):1393-1402.
[2] Zhou C, Chen G, Huang Y, et al. Camrelizumab plus carboplatin and pemetrexed versus chemotherapy alone in chemotherapy-naive patients with advanced non-squamous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CameL): a randomised, open-label, multicentre, phase 3 trial. Lancet Respir Med. 2021;9(3):305-314.
[3] Zhou C, Chen G, Huang Y, et al. Camrelizumab Plus Carboplatin and Pemetrexed as First-Line Treatment for Advanced Nonsquamous NSCLC: Extended Follow-Up of CameL Phase 3 Trial. J Thorac Oncol. 2023;18(5):628-639.
[4] Zhou C, Chen G, Huang Y, et al. Camrelizumab plus carboplatin and pemetrexed as first-line therapy for advanced non-squamous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5-year outcomes of the CameL randomized phase 3 study. J Immunother Cancer. 2024;12(11):e009240.
[5] Ren S, Chen J, Xu X, et al. Camrelizumab Plus Carboplatin and Paclitaxel as First-Line Treatment for Advanced Squamous NSCLC (CameL-Sq): A Phase 3 Trial. J Thorac Oncol. 2022;17(4):544-557.
[6] Xu CR, Chen Q, Zhou C, et al. Effectiveness and safety of camrelizumab in inoperable or advanced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patients: a multicenter real-world retrospective observational study (CTONG2004-ADV). Transl Lung Cancer Res. 2023;12(1):127-140.
[7] Guo W, Zhao L, Chen X, et al. Phase II trial of neoadjuvant camrelizumab and apatinib in resectable NSCLC: 3-year survival outcomes and dynamic circulating tumor DNA analyses. Eur J Cancer. 2026;234:116198.
牛红蕊发布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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