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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霞教授:结直肠癌腹膜转移,细胞减灭术与腹腔热灌注的价值
李颖霞发布于 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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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霞 副主任医师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作者导语
腹膜是结直肠癌(CRC)第二常见的转移部位。约8%-15%的CRC患者会发生腹膜转移(PM),其中约25%的患者腹膜为唯一转移灶[1]。相较于肝、肺等血行转移,腹膜转移对全身化疗的反应率更低,预后也更为严峻。过去二十年间,细胞减灭术(CRS)联合腹腔热灌注化疗(HIPEC)逐渐成为经过严格筛选的CRC-PM患者的标准治疗策略,并被多国指南纳入推荐。
然而,2021年正式发表的PRODIGE 7随机III期试验结果,对这一策略提出了根本性挑战——在高质量CRS的基础上,加用以奥沙利铂为基础的HIPEC(30分钟灌注)并未带来总生存(OS)获益[2]。该结果深刻影响了全球临床实践格局,也引发了学界关于HIPEC在CRC-PM中真实价值的持续探讨。
本文将围绕PRODIGE 7试验的核心数据、国际共识的演变、丝裂霉素C(MMC)方案的证据现状以及正在进行的临床试验,系统梳理CRS与HIPEC在CRC-PM治疗中的当前定位与未来方向。

PRODIGE 7:一项改变临床格局的里程碑试验
PRODIGE 7是迄今为止评估HIPEC在CRC-PM中价值最为关键的随机对照试验。这项由法国17家癌症中心开展的开放标签、多中心、随机III期试验,共纳入265例经组织学证实的CRC-PM患者(年龄18-70岁,WHO PS 0-1,腹膜癌指数PCI≤25)。患者在完成完全肉眼切除(R0/R1)后,按1:1比例随机分配至单纯CRS组或CRS+奥沙利铂HIPEC组[2]。
试验的主要终点为OS。中位随访63.8个月后的结果显示:CRS+HIPEC组的中位OS为41.7个月(95%CI 36.2-53.8),单纯CRS组为41.2个月(95%CI 35.1-59.7),两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HR 1.00,95%CI 0.73-1.37,P=0.99)[2]。在无复发生存(RFS)方面,CRS+HIPEC组中位RFS为13.1个月,单纯CRS组为11.1个月,差异同样未达到统计学意义(HR 0.90,95%CI 0.69-1.18,P=0.43)[2]。
值得注意的是,PRODIGE 7同时凸显了CRS本身的治疗价值。两组患者的中位OS均超过41个月,远优于历史对照中单纯全身化疗约12-16个月的中位生存时间。上述结果提示,高质量的完全细胞减灭术是CRC-PM患者获得长期生存的核心,而以奥沙利铂为基础的30分钟HIPEC方案未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善预后[2]。
安全性方面,CRS+HIPEC组60天严重不良事件(3级及以上)发生率为42%,单纯CRS组为32%。这意味着HIPEC的加入使严重并发症风险增加了约10个百分点[2],进一步削弱了该方案的获益-风险比。

奥沙利铂方案的退场与丝裂霉素C的回归
PRODIGE 7的结果对全球CRS-HIPEC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PSOGI于2021年开展的一项覆盖19个国家专家的网络调查显示,尽管专家个人对CRS-HIPEC的信心未受根本动摇,但临床实践层面已出现显著变化:多数中心从奥沙利铂方案转向MMC方案,HIPEC灌注时间从30分钟延长至90-120分钟。此外,部分国家的指南甚至移除了HIPEC推荐,来自非HIPEC中心的转诊量也有所下降[3]。
2022年PSOGI发布的国际共识进一步明确了这一趋势。该共识采用GRADE方法学评估证据,经两轮Delphi流程形成推荐意见。共识指出,对于接受完全CRS的CRC-PM患者,不推荐使用以奥沙利铂为基础的短时HIPEC(强阴性推荐)。而对于以MMC为基础的HIPEC,共识给出了弱阳性推荐,但同时强调现有证据质量较低,亟需高质量RCT加以验证[4]。
为何奥沙利铂方案未能显示获益?后续研究提供了若干可能的解释。一项体外药敏研究显示,接受过FOLFOX或CAPOX新辅助化疗的结肠癌细胞对奥沙利铂的敏感性显著降低——经治患者的半数致死浓度(LC50)显著高于未治患者(P=0.002),提示术前奥沙利铂暴露可能诱导了耐药,从而削弱了HIPEC的疗效[5]。此外,PRODIGE 7中采用的30分钟灌注时间可能不足以使药物充分渗透至腹膜微小残留病灶,临床前模型研究也支持延长暴露时间可提高HIPEC有效性的观点[6]。
西班牙TTD和GECOP-SEOQ专家共识同样指出,PRODIGE 7、COLOPEC和PROPHYLOCHIP三项III期试验均未能证明奥沙利铂30分钟HIPEC的生存获益。目前临床实践中MMC已成为首选的腹腔灌注药物,但最终结论仍需等待正在进行的MMC-HIPEC随机试验结果[7]。

CRS的价值不可替代:从"CRS+HIPEC"到"CRS±HIPEC"
PRODIGE 7带来的最重要启示或许是:CRS本身——而非HIPEC——才是决定CRC-PM患者长期预后的核心治疗手段。该试验中两组患者均获得了超过40个月的中位OS,这一数据在转移性CRC的治疗中极为突出,从根本上确立了完全CRS在CRC-PM治疗中的基石地位[2]。
2024年发表的一项法国全国性研究分析了4159例CRS手术的数据,进一步印证了CRS的临床价值。研究发现,PRODIGE 7结果公布后,法国单纯CRS(不加HIPEC)的手术量显著增加。同时,在高容量中心,单纯CRS的90天术后死亡率显著低于低容量中心,提示CRS手术本身应集中于经验丰富的中心开展[8]。
但这并不意味着HIPEC已完全失去价值。2024年发表的一项纳入14项研究(含4项RCT)的Meta分析显示,总体上CRS+HIPEC组的OS和RFS/DFS均显著优于对照组[9]。不过,该Meta分析纳入的研究异质性较大,且多数为回顾性队列研究,证据级别相对有限。另一项来自赫尔辛基大学医院的回顾性研究分析了98例接受CRS+MMC-HIPEC治疗的CRC-PM患者,报告5年OS率为56.3%,但3年累积复发率高达72.9%,提示即使采用MMC方案,腹膜复发仍是主要的失败模式[10]。
综合现有证据可以得出以下判断:完全CRS是CRC-PM患者获得长期生存的必要条件;奥沙利铂30分钟HIPEC不应常规使用;MMC-HIPEC的价值尚待高质量RCT确认。

正在进行的试验与未来方向
围绕MMC-HIPEC的临床价值,目前有多项随机试验正在进行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西班牙GECOP-MMC试验——一项前瞻性、开放标签、随机、多中心IV期临床试验。该试验计划在31个西班牙HIPEC中心纳入216例PCI≤20的结肠癌PM患者,在完成完全CRS后随机分配至单纯CRS组或CRS+高剂量MMC(35 mg/m²)HIPEC组,主要终点为3年腹膜无复发生存率[11]。该试验于2022年3月启动,其结果有望为MMC-HIPEC提供更高级别的循证依据。
此外,未来的研究方向还包括:基于PCI评分、肿瘤生物学行为及分子分型等优化患者选择;探索新的腹腔灌注药物和方案;评估HIPEC在预防性(而非治疗性)场景中的应用价值;以及将HIPEC与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新型全身治疗策略进行整合。

总结
PRODIGE 7试验堪称CRC-PM治疗领域的分水岭。这项高质量的随机III期试验明确表明,在完全CRS基础上加用奥沙利铂30分钟HIPEC未能改善OS(中位OS 41.7个月 vs 41.2个月,HR 1.00),反而增加了严重不良事件风险。该结果直接推动了全球临床实践的转变——奥沙利铂短时HIPEC方案已被PSOGI共识明确不推荐,多数中心已转向以MMC为基础的延长灌注方案。
然而,PRODIGE 7不应被简单解读为“HIPEC无效”或“CRS+HIPEC策略的终结”。该试验同时证实,高质量CRS可使经过严格选择的CRC-PM患者获得超过40个月的中位OS,远超单纯全身化疗的历史数据,从而确立了CRS在CRC-PM治疗中的基石地位。对于HIPEC而言,当前的核心问题已从“是否加用HIPEC”转变为“在何种患者中、使用何种药物、以何种方案进行HIPEC”。
现有证据的局限性同样不容忽视。MMC-HIPEC的支持证据主要来自回顾性研究和匹配对照研究,尚缺乏高质量RCT的验证。正在进行的GECOP-MMC等随机试验有望在未来几年内提供关键答案。从临床实践角度看,目前更合理的策略是:在经验丰富的高容量中心,对经多学科团队严格筛选的CRC-PM患者实施完全CRS;至于是否加用HIPEC以及选择何种方案,应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上进行个体化决策,并尽可能在临床试验框架内开展。

参考文献

[1] Kim YJ, Kim CH. Treatment for Peritoneal Metastasis of Patients With Colorectal Cancer. Ann Coloproctol. 2021;37(6):425-433. doi:10.3393/ac.2021.00920.0131.

[2] Quénet F, Elias D, Roca L, et al. Cytoreductive surgery plus hyperthermic intraperitoneal chemotherapy versus cytoreductive surgery alone for colorectal peritoneal metastases (PRODIGE 7): a multicentre, randomised, open-label,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2021;22(2):256-266. doi:10.1016/S1470-2045(20)30599-4.

[3] van de Vlasakker VCJ, Lurvink RJ, Cashin PH, et al. The impact of PRODIGE 7 on the current worldwide practice of CRS-HIPEC for colorectal peritoneal metastases: A web-based survey and 2021 statement by Peritoneal Surface Oncology Group International (PSOGI). Eur J Surg Oncol. 2021;47(11):2888-2892. doi:10.1016/j.ejso.2021.05.023.

[4] Hübner M, van Der Speeten K, Govaerts K, et al. 2022 Peritoneal Surface Oncology Group International Consensus on HIPEC Regimens for Peritoneal Malignancies: Colorectal Cancer. Ann Surg Oncol. 2024;31(1):567-576. doi:10.1245/s10434-023-14368-5.

[5] Nagourney RA, Evans S, Tran PH, Nagourney AJ, Sugarbaker PH. Colorectal cancer cells from patients treated with FOLFOX or CAPOX are resistant to oxaliplatin. Eur J Surg Oncol. 2021;47(4):738-742. doi:10.1016/j.ejso.2020.09.017.

[6] Seyfried N, Yurttas C, Burkard M, et al. Prolonged Exposure to Oxaliplatin during HIPEC Improves Effectiveness in a Preclinical Micrometastasis Model. Cancers (Basel). 2022;14(5):1158. doi:10.3390/cancers14051158.

[7] Grávalos C, Pereira F, Vera R, et al.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optimal management of peritoneal metastases in patients with colorectal cancer: a TTD and GECOP-SEOQ expert consensus statement. Clin Transl Oncol. 2023;25(12):3378-3394. doi:10.1007/s12094-023-03204-7.

[8] Noiret B, Lenne X, Bruandet A, Piessen G, Eveno C. Should Cytoreductive Surgery Alone for Peritoneal Metastases of Colorectal Origin be Centralized? A National Study of 4159 Procedures. Ann Surg Oncol. 2024;31(9):6220-6227. doi:10.1245/s10434-024-15180-5.

作者:李颖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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