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的广泛应用，深刻重塑了转移性前列腺癌的治疗格局。从转移性激素敏感性前列腺癌（mHSPC）到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阿比特龙、恩扎卢胺、阿帕他胺、达罗他胺以及国产新药瑞维鲁胺等药物联合雄激素剥夺治疗（ADT），均带来了明确的生存获益。然而，随着临床可选方案日益丰富，仅凭影像学无进展生存期（rPFS）和总生存期（OS）这两个“硬终点”已难以满足精细化决策的需求。
对于需要长期接受治疗的晚期前列腺癌患者而言，药物对日常起居、疼痛控制、情绪状态及整体健康相关生活质量（HRQoL）的影响，同样是衡量治疗价值的关键维度。患者报告结局（PRO）作为直接反映患者主观感受的评估工具，正逐渐成为临床试验与真实世界研究中不可或缺的指标。本文将系统梳理ARPI治疗中PRO评估的核心证据，探讨不同药物对生活质量和症状负担的差异化影响，并分析这些数据对临床实践的具体启示。
过去十年间，多项大型III期随机对照试验（RCT）确立了ARPI联合ADT在mHSPC和mCRPC中的标准治疗地位[1]。不过，这些研究的主要终点几乎均为rPFS或OS，PRO数据往往仅作为次要或探索性终点进行报告。随着患者生存期的不断延长，治疗带来的生活质量变化愈发受到临床关注。
Afferi等开展的一项系统综述纳入了6项mHSPC领域的III期RCT，包括ARCHES（恩扎卢胺）、ENZAMET（恩扎卢胺）、TITAN（阿帕他胺）、STAMPEDE（阿比特龙）、LATITUDE（阿比特龙）和ARASENS（达罗他胺），系统评估了ARPI对HRQoL的影响[2]。该综述采用经过验证的PRO工具——包括癌症治疗功能评估-前列腺版（FACT-P）、简明疼痛量表-简表（BPI-SF）和欧洲五维健康量表（EQ-5D）——从总体评分和多个子维度（性功能、排尿症状、肠道症状、疼痛/疲劳、情绪健康及社会/家庭功能）进行了描述性分析。结果显示，在mHSPC中，与单纯ADT相比，添加ARPI并未导致HRQoL出现有临床意义的恶化，各治疗组的总体QoL评分在治疗期间保持相对稳定[2]。
这一发现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它提示在ADT基础上联合ARPI所带来的生存获益，并非以牺牲患者生活质量为代价。从临床实践角度看，这为积极采用强化治疗方案提供了来自患者视角的安全性支持。
不同ARPI之间的QoL差异：来自网络荟萃分析的启示
由于缺乏ARPI之间头对头比较的RCT，不同药物对HRQoL的差异化影响一直缺少直接证据。2026年发表的一项贝叶斯网络荟萃分析（NMA）填补了这一空白。Shore等利用ARANOTE、ARCHES、TITAN和LATITUDE四项研究的数据，比较了达罗他胺+ADT与其他ARPI双联方案在延缓FACT-P总分恶化时间方面的差异[3]。
结果显示，达罗他胺+ADT在延缓FACT-P总分恶化方面显著优于单纯ADT（HR 0.76，95% CrI 0.61–0.94），也显著优于阿帕他胺+ADT（HR 0.74，95% CrI 0.56–0.99）。与阿比特龙+ADT（HR 0.89，95% CrI 0.69–1.16）和恩扎卢胺+ADT（HR 0.79，95% CrI 0.60–1.04）相比，达罗他胺也显示出数值上的优势，尽管可信区间跨越了1.0[3]。
上述结果提示，在mHSPC治疗中，不同ARPI对患者HRQoL的影响可能存在差异。达罗他胺在延缓QoL恶化方面表现出的优势，可能与其良好的安全性特征有关，尤其是较低的药物相互作用风险和中枢神经系统相关不良反应发生率。值得注意的是，NMA属于间接比较，其证据等级低于头对头RCT，因此这些差异仍需在更大规模的前瞻性研究中进一步验证。
瑞维鲁胺是我国自主研发的新型口服AR抑制剂。其关键III期CHART试验在72家医院（覆盖中国、波兰、捷克和保加利亚）开展，比较了瑞维鲁胺+ADT与比卡鲁胺+ADT在高瘤负荷mHSPC患者中的疗效和安全性[4]。CHART研究证实，瑞维鲁胺+ADT显著改善了rPFS和OS，且安全性可接受。基于该研究结果，瑞维鲁胺已在中国获批用于高瘤负荷mHSPC的治疗[4]。
在QoL方面，CHART研究同样报告了积极的结果。根据本地知识库中的真实世界研究数据，瑞维鲁胺联合ADT在中国高瘤负荷mHSPC患者中不仅实现了快速且深度的PSA缓解，还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和生活质量结局[5]。一项针对CHART试验的事后分析进一步评估了肝毒性和脂代谢相关毒性对生存结局和QoL的影响，为瑞维鲁胺的长期用药管理提供了参考[4]。
此外，瑞维鲁胺具有低血脑屏障通透性的特点，这可能有助于减少中枢神经系统相关不良反应（如疲劳、癫痫发作等），从而对维持治疗期间的QoL产生积极影响[5]。不过，目前CHART试验的PRO数据尚未以完整形式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现有证据主要来自研究主报告和真实世界验证数据。未来更详细的PRO分析将有助于进一步明确瑞维鲁胺在QoL维度的定位。
mCRPC阶段的PRO评估：从CARD到PSMAfore
进入mCRPC阶段后，随着疾病进展和症状加重，PRO的评估价值愈发凸显。CARD研究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的IV期试验，在既往接受过多西他赛和一种ARPI后进展的mCRPC患者中，比较了卡巴他赛与另一种ARPI（阿比特龙或恩扎卢胺）的疗效和QoL[6]。QoL分析显示，卡巴他赛组在疼痛反应和疼痛进展时间方面均优于ARPI组，且FACT-P总分的恶化时间也更长。这意味着，在ARPI经治的mCRPC患者中，及时转换为化疗可能比序贯使用另一种ARPI更有利于控制症状和维持QoL[6]。
PSMAfore研究则为mCRPC的PRO评估提供了最新证据。这项开放标签、随机III期试验在PSMA阳性、既往一种ARPI进展且未接受过紫杉类化疗的mCRPC患者中，比较了¹⁷⁷Lu-PSMA-617与ARPI更换的疗效[7]。2025年发表的PRO分析显示，与ARPI更换相比，¹⁷⁷Lu-PSMA-617在延缓HRQoL恶化（FACT-P总分）和疼痛进展时间方面均表现出优势，同时显著降低了首次症状性骨事件的发生风险[7]。这一发现提示，在适当的分子影像筛选下，放射性配体治疗可能在控制症状负担方面优于单纯更换ARPI。
综合现有证据，ARPI在前列腺癌治疗中的PRO数据呈现出几个值得关注的趋势。首先，在mHSPC阶段，于ADT基础上添加ARPI总体上不会导致HRQoL出现有临床意义的恶化，这为积极采用强化治疗提供了来自患者视角的支持[2]。其次，不同ARPI之间在延缓QoL恶化方面可能存在差异——网络荟萃分析提示达罗他胺在此维度表现较为突出，但该结论仍需头对头研究加以验证[3]。第三，瑞维鲁胺作为国产新型AR抑制剂，在CHART试验和真实世界研究中均显示出良好的QoL结局，其低血脑屏障通透性的药理学特点可能为维持治疗期间的生活质量提供额外保障[4][5]。第四，在mCRPC阶段，当一种ARPI发生进展后，及时转换治疗策略（无论是化疗还是放射性配体治疗）可能比单纯更换另一种ARPI更有助于控制症状负担和维持QoL[6][7]。
客观来看，当前PRO证据体系仍存在一定局限。大多数关键试验的PRO数据仅作为次要终点报告，且评估工具、分析方法和数据呈现方式存在异质性，限制了跨研究比较的可靠性。此外，ARPI之间缺乏头对头PRO比较的RCT，现有差异主要源于间接比较；而瑞维鲁胺等新药的完整PRO数据尚待进一步发表。
对于临床医生而言，当前证据支持将PRO评估纳入前列腺癌全程管理的决策框架。在mHSPC阶段选择ARPI时，除疗效外还应兼顾药物对QoL的差异化影响；在mCRPC阶段，则应密切关注症状负担的变化并及时调整治疗策略。未来，随着更多以PRO为主要终点的研究开展以及评估工具的标准化，患者报告结局有望在前列腺癌个体化治疗中发挥更为重要的指导作用。
参考文献
[1] Riaz IB, Naqvi SAA, He H, et al. First-line Systemic Treatment Options for Metastatic Castration-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A Living Systematic Review and Network Meta-analysis. JAMA Oncol. 2023;9(5):635-645.
[2] Afferi L, Longoni M, Moschini M, et al. Health-related quality of life in patients with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treated with androgen receptor signaling inhibitors: the role of combination treatment therapy. Prostate Cancer Prostatic Dis. 2024;27(2):173-182.
[3] Shore ND, Paracha N, Thom H, Orishaba P, Gallagher E, Morgans AK. Health-related Quality of Life With ARPIs in mHSPC: Insights From a Network Meta-analysis. Eur Urol Focus. 2026. doi: 10.1016/j.euf.2026.03.001.
[4] Impact of hepatotoxicity and lipid metabolism–related toxicity on survival and quality of life in patients with high-volume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treated with rezvilutamide in the CHART trial: a post hoc analysis.
[5] Real-world multicenter study of rezvilutamide plus androgen deprivation therapy in Chinese patients with high-volume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6] Fizazi K, Kramer G, Eymard JC, et al. Quality of life in patients with metastatic prostate cancer following treatment with cabazitaxel versus abiraterone or enzalutamide (CARD): an analysis of a randomised, multicentre, open-label, phase 4 study. Lancet Oncol. 2020;21(11):1513-1525.
[7] Fizazi K, Morris MJ, Shore ND, et al. Health-related quality of life, pain, and symptomatic skeletal events with [¹⁷⁷Lu]Lu-PSMA-617 in patients with progressive metastatic castration-resistant prostate cancer (PSMAfore): an open-label, randomised,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2025;26(7):948-959.
刘国斌发布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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