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学科团队（MDT）协作始终是肿瘤规范化诊疗的基石。在化疗与靶向治疗主导的时代，MDT的核心价值在于整合外科、放疗、内科及病理影像等学科资源，为患者制定以分期为导向的综合治疗方案。然而，随着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的广泛应用，肿瘤治疗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改变——治疗靶点不再局限于肿瘤细胞本身，而是转向对宿主免疫系统的整体重塑。这一转变随之带来了新的挑战：免疫相关不良事件（irAEs）几乎可累及全身任何器官系统，且发生时间窗远超传统抗肿瘤治疗。
上述变化对MDT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如今，仅凭肿瘤科医生已难以独立完成irAEs的全程管理，风湿免疫科、内分泌科、心内科、神经内科、消化科、皮肤科乃至急诊科和护理团队，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融入肿瘤诊疗核心圈。MDT的内涵也随之延伸，从“多种抗肿瘤手段的组合”逐步拓展为“以患者为中心、兼顾疗效与多系统毒性管理的全周期协作网络”。本文将结合近年来的权威指南、共识及综述，梳理免疫治疗时代MDT的价值重塑路径，探讨跨学科协作的“含金量”究竟体现在哪些关键节点，并分析当前实践中的不足与未来方向。
免疫治疗重塑MDT：从"肿瘤中心"到"患者中心"的范式转移
传统肿瘤MDT的核心任务是明确诊断、完成分期并制定初始治疗计划。2024年ESMO-EHA外周T细胞淋巴瘤指南仍强调，MDT应在诊断阶段即开展临床病理验证、疾病范围评估和风险分层，从而制定合理的循证治疗策略[1]。这一基本框架在免疫治疗时代依然适用，但其承载的内容已发生深刻变化。
免疫治疗的特殊性在于，其疗效与毒性均源于免疫系统的激活。2022年SITC肺癌免疫治疗指南明确指出，免疫治疗的临床决策不仅涉及方案选择，还涵盖生物标志物解读、特殊人群（如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用药考量以及毒性管理，因此该指南本身即由多学科专家小组共同制定[2]。这意味着，MDT的角色已从“辅助制定治疗决策”升级为“评估治疗安全性与可行性的必要环节”。
更为关键的是，irAEs的出现使MDT的介入时间点从治疗前延伸至整个治疗周期。2020年发表的一篇综述强调，管理irAEs需要早期识别与干预，同时应对患者和多学科医疗团队进行充分教育[3]。2025年ASCO教育专刊的一篇文章进一步指出，有效的irAE管理应采用MDT模式，纳入肿瘤科医生、各亚专科医生、初级保健临床医生及所有护理团队成员；目前已有机构尝试将irAE诊疗整合进日常工作流程，例如建立紧急诊疗诊所和电子会诊系统[4]。由此可见，MDT已不再是单纯的“会议室讨论”，而是一个动态运行、贯穿诊疗全程的协作网络。
irAEs的复杂性与不可预测性，是检验MDT协作深度与效率的最佳场景。免疫治疗可引发从轻度皮疹到致死性心肌炎、神经毒性在内的广谱不良反应，而在联合治疗（如ipilimumab联合nivolumab）中，3-4级irAE发生率可超过55%[5]。
以风湿免疫相关不良事件（R-irAEs）为例，2021年EULAR发布的共识指出，约10%接受ICIs治疗的患者会出现R-irAEs，且其临床表现常不符合经典风湿病的分类标准，鉴别诊断难度较大[6]。该共识的4条总体原则明确界定了风湿免疫科医生在irAE管理中的角色，并强调患者、肿瘤科医生与风湿免疫科医生之间的共同决策过程。2026年发表的一项西班牙多中心回顾性研究提供了进一步的真实世界数据：在734例接受ICIs治疗的患者中，7.35%出现R-irAEs，占所有irAEs的23.8%，其中风湿性多肌痛和各类关节炎/关节痛最为常见，而肌炎则是一种尤为严重的表现形式，通常在治疗的第1-2个周期即出现[7]。
神经毒性同样考验着MDT的协作能力。2024年一篇关于ICIs神经毒性的综述显示，接受抗CTLA-4治疗的患者中约3.8%、接受抗PD-1/PD-L1治疗者中约6.1%、接受联合治疗者中约12%会出现神经系统irAEs，严重毒性虽罕见但可能致命[8]。该综述明确建议，免疫治疗期间对肿瘤患者的管理必须采用多学科方法，并与神经专科医生密切合作。2021年发表的神经irAE共识疾病定义，正是由神经科医生、肿瘤科医生和irAE专家组成的多学科小组通过改良德尔菲法制定，旨在解决因缺乏标准化定义而导致的综合征错误分类问题[9]。
上述证据共同提示：在免疫治疗时代，MDT的“含金量”不仅体现于能否制定更优的初始治疗方案，更在于能否通过高效的多学科协作，早期识别、精准诊断并规范管理irAEs，从而保障患者治疗的连续性并改善长期预后。
尽管各大指南与共识均强烈推荐MDT模式，但在临床实践中真正落地仍面临不少挑战。2025年发表的一篇综述系统总结了当前irAE管理的困境：现有指南主要聚焦急性毒性，对慢性、迟发性或多系统irAEs尚缺乏结构化应对策略；同时，多学科协作不完整、肿瘤科医生培训不足以及治疗路径碎片化等问题，也在制约临床实践的推进[10]。
针对这些瓶颈，该综述提出了两个关键方向。其一，将irAE管理纳入肿瘤学核心培训体系，使肿瘤科医生具备基础的irAE识别与初步处理能力，而非完全依赖会诊。其二，建立全面的跨学科框架，以确保免疫治疗能够标准化、长期地开展。这与2025年ASCO教育专刊文章的观点高度一致——该文强调，学术中心与社区肿瘤实践之间的协同至关重要，需要通过明确“谁来做、做什么、怎么做”来弥合诊疗差距[4]。
值得注意的是，MDT协作的边界仍在不断扩展。2024年意大利多学会（AIOM、AMD、SID、SIE、SIF）联合发布的内分泌-代谢评估清单，为接受免疫治疗的癌症患者提供了一份简明实用的多学科共识工具[11]。2023年发表的一篇关于免疫介导性结肠炎的外科视角综述则提醒我们，即使是传统上由内科主导管理的irAE，也可能需要外科专业技能的介入，以协助诊断或处理并发症[12]。这些实践表明，提升MDT的“含金量”，不仅需要肿瘤科、风湿免疫科、内分泌科等核心学科的紧密配合，还需要将急诊医学、药学、护理乃至初级保健纳入协作网络，逐步构建起全周期、全维度的管理体系。
免疫治疗的普及，从根本上重塑了肿瘤MDT的价值定位与协作内涵。MDT已从传统的“治疗前分期决策工具”，演变为贯穿诊疗全程、兼顾疗效评估与多系统毒性管理的动态协作网络。由于irAEs具有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风湿免疫科、神经内科、内分泌科、心内科、皮肤科等亚专科医生的角色，也从“偶尔参与会诊”转变为“核心协作者”。MDT的“含金量”，集中体现在能否通过高效协作保障治疗的安全性与连续性。
现有证据充分支持MDT在irAE管理中的核心地位，但也暴露出当前实践中的明显短板：多学科协作尚不完整、肿瘤科医生相关培训不足、治疗路径存在碎片化倾向，以及对慢性与迟发性毒性缺乏成熟的管理策略。未来，将irAE管理纳入肿瘤学核心培训、建立标准化的跨学科协作框架、开发更贴合临床工作流程的实用工具（如电子会诊系统、irAE急诊路径），将是提升MDT运作效率的关键方向。
对于临床医生而言，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免疫治疗时代的MDT，其价值不仅在于“制定最佳方案”，更在于“构建最安全的管理体系”。这要求每一位参与肿瘤诊疗的医生都具备跨学科思维与协作意识，在irAE的早期识别、精准诊断和规范管理中发挥各自专业的独特作用。当然，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回答“最优MDT协作模式”这一宏观问题，未来仍需更多实施性研究和真实世界数据，以探索不同医疗场景下MDT的最佳组织方式与运作流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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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Le KDR, Choy KT, Roth S, Heriot AG, Kong JCH. Immune mediated colitis: a surgical perspective. ANZ J Surg. 2023;93(6):1495-1502.
吴天峰发布于 2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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