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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国荣教授:多发性骨髓瘤,从蛋白酶体抑制剂到CAR-T,迭代从未停止
高国荣发布于 1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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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国荣 副主任医师
临汾市人民医院
作者导语
多发性骨髓瘤(MM)作为血液系统第二常见的恶性肿瘤,其治疗格局在过去二十年间经历了深刻重塑。尽管新药不断涌现使患者生存期显著延长,但该病至今仍不可治愈,几乎所有患者最终都会面临复发困境。回顾历史,从烷化剂到免疫调节剂(IMiDs),从第一代蛋白酶体抑制剂(PIs)到单克隆抗体、核输出蛋白抑制剂,再到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疗法和双特异性抗体,每一次更迭都不仅仅是药物的简单叠加,而是对疾病生物学认知深化的体现——从非特异性细胞毒作用,逐步走向靶向肿瘤细胞与骨髓微环境的协同打击,直至利用免疫系统实现深度且持久的疾病控制。
当前,以CD38单抗为基础的四药联合方案正推动一线治疗迈入“深度缓解时代”,而CAR-T与双特异性抗体则为多线复发患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本文将系统梳理MM治疗从PIs时代向免疫治疗时代的演进脉络,聚焦关键临床研究证据,分析不同阶段治疗策略的迭代价值与临床定位,以期帮助临床医生在日益复杂的治疗选择中理清核心决策思路。

一、PIs与IMiDs:奠定现代MM治疗的基石
MM治疗的现代化进程始于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1999年,沙利度胺被证实对复发/难治性MM有效,由此开启了IMiDs时代。此后,来那度胺和泊马度胺相继问世,凭借更优的疗效与安全性平衡,逐步取代沙利度胺成为MM治疗的骨架药物[1]。
几乎在同一时期,第一代PI硼替佐米的出现,标志着MM治疗正式从非特异性化疗转向靶向治疗。硼替佐米通过抑制26S蛋白酶体的糜蛋白酶样活性阻断NF-κB通路,进而诱导骨髓瘤细胞凋亡。III期APEX研究证实,对于复发/难治性MM患者,硼替佐米对比大剂量地塞米松可显著改善总生存期(OS),两组中位OS分别为29.8个月和23.7个月(HR 0.77,P=0.027)[2]。
在此基础上,第二代PI卡非佐米和伊沙佐米进一步丰富了临床选择。作为不可逆PI,卡非佐米在ENDEAVOR研究中对比硼替佐米联合地塞米松,显著延长了复发/难治性MM患者的无进展生存期(PFS)(中位PFS 18.7个月 vs 9.4个月,HR 0.53,P<0.001)[3]。伊沙佐米则因口服给药的便利性,成为首个全口服PI联合方案(IRd方案)的核心组成部分。
针对不适合移植的新诊断MM患者,FIRST研究证实了来那度胺联合地塞米松(Rd方案)的价值:持续Rd治疗对比固定周期Rd或MPT方案,可显著改善PFS(中位PFS 26.0个月 vs 14.9个月,HR 0.72,P<0.001)[4]。这一结果确立了Rd方案在该人群中的标准地位。
关键启示:PIs与IMiDs的联合应用已成为新诊断MM诱导治疗的基石。无论是VRd(硼替佐米+来那度胺+地塞米松)还是KRd(卡非佐米+来那度胺+地塞米松)方案,均展现出确切的临床获益。SWOG S0777研究进一步证实,VRd方案对比Rd方案可显著改善PFS和OS,中位PFS分别为43个月和30个月(HR 0.712,P=0.0018),中位OS分别为未达到和81个月(HR 0.709,P=0.025)[5]。

二、CD38单抗:推动一线治疗进入“四药时代”
如果说PIs和IMiDs构建了MM治疗的“双骨架”,那么CD38单抗的加入则将整体疗效推向了更深缓解、更长生存的新高度。
目前获批的两种CD38单抗为达雷妥尤单抗和伊沙妥昔单抗。由于CD38在骨髓瘤细胞表面呈高表达,使其成为理想的治疗靶点。这类单抗主要通过抗体依赖性细胞介导的细胞毒作用(ADCC)、补体依赖性细胞毒作用(CDC)、抗体依赖性细胞吞噬作用(ADCP)以及直接诱导凋亡等多重机制发挥抗肿瘤效应。
在适合移植的新诊断MM领域,CASSIOPEIA研究证实,在Dara联合VTd方案(硼替佐米+沙利度胺+地塞米松)诱导和巩固治疗后,Dara维持治疗可显著改善PFS。PERSEUS研究则进一步提示,Dara联合VRd方案进行诱导、巩固及维持治疗,对比单纯VRd方案,不仅显著提高了微小残留病(MRD)阴性率(10⁻⁵阈值下,75.2% vs 60.4%,P<0.001),还显著延长了PFS(4年PFS率 84.3% vs 67.7%,HR 0.42,P<0.001)[6]。
在不适合移植的新诊断MM中,MAIA研究具有里程碑意义。该III期试验显示,Dara联合Rd方案(DRd)对比Rd方案,中位PFS分别为未达到和34.4个月(HR 0.53,P<0.001),中位OS分别为未达到和65.5个月(HR 0.66,P=0.003)[7]。这也是首个在不适合移植人群中证实CD38单抗联合方案可显著延长OS的III期研究。
关键启示:CD38单抗的引入促使一线MM治疗从“三药时代”跨越至“四药时代”。无论患者是否适合移植,以CD38单抗为基础的四药联合方案均已确立新的标准推荐地位。值得注意的是,MRD阴性率的显著提升提示,更深层次的疾病控制有望转化为更长期的生存获益。

三、核输出蛋白抑制剂与BCMA靶向药物:复发难治的破局者
尽管一线治疗手段不断强化,复发/难治性MM(RRMM)的临床需求依然巨大。近年来,以塞利尼索(核输出蛋白抑制剂)和BCMA靶向药物为代表的新机制药物,为多线复发患者提供了破局可能。
塞利尼索是全球首个获批的口服核输出蛋白1(XPO1)抑制剂。XPO1是p53、IκB等肿瘤抑制蛋白从细胞核输出的关键介质,其在MM中的过表达往往提示不良预后。STORM研究证实,在五药难治(即对硼替佐米、卡非佐米、来那度胺、泊马度胺和CD38单抗均耐药)的RRMM患者中,塞利尼索联合地塞米松的总缓解率(ORR)为26.2%,中位PFS为3.7个月,中位OS为8.6个月[8]。BOSTON研究则显示,塞利尼索联合硼替佐米和地塞米松(XVd方案)对比Vd方案,可显著改善既往接受过1-3线治疗的RRMM患者的PFS(中位PFS 13.9个月 vs 9.5个月,HR 0.70,P=0.0075)。
另一方面,BCMA(B细胞成熟抗原)因在骨髓瘤细胞上高度均匀表达且在正常组织中表达有限,成为MM免疫治疗中最受关注的靶点之一。目前的BCMA靶向药物主要涵盖三类:抗体药物偶联物(ADC)、CAR-T细胞疗法和双特异性抗体。
Belantamab mafodotin作为首个获批的BCMA ADC药物,在DREAMM-2研究中显示出一定疗效:既往接受过≥3线治疗的RRMM患者使用2.5 mg/kg剂量时,ORR为31%,中位PFS为2.9个月。然而,角膜毒性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临床应用,后续的DREAMM-3研究也未能达到PFS优效性终点。
关键启示:塞利尼索为多药难治患者提供了全新机制的治疗选择,而BCMA靶向药物的出现则开启了MM免疫治疗的新篇章。不过,ADC药物在疗效与安全性之间的平衡仍需进一步优化,这也为后续CAR-T和双特异性抗体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四、CAR-T与双特异性抗体:免疫治疗的双引擎
CAR-T细胞疗法和双特异性抗体代表了当前MM免疫治疗的最高水平。两者均以BCMA为主要靶点,但在作用机制与临床定位上各有侧重。
CAR-T细胞疗法:其核心在于通过基因工程改造患者自体T细胞,使其表达靶向BCMA的嵌合抗原受体,从而实现精准杀伤。目前已有两款BCMA CAR-T产品获批用于RRMM。
Ide-cel(idecabtagene vicleucel)是首个获批的BCMA CAR-T产品。关键性II期KarMMa研究显示,在既往接受过≥3线治疗(含IMiD、PI和CD38单抗)的RRMM患者中,靶剂量450×10⁶ CAR-T细胞的ORR为82%,完全缓解(CR)率为39%,中位PFS为12.1个月[9]。Cilta-cel(ciltacabtagene autoleucel)则展现出更为突出的疗效数据。在Ib/II期CARTITUDE-1研究中,同样处于重度预治疗状态的RRMM患者接受治疗后,ORR高达97.9%,严格意义的完全缓解(sCR)率为82.5%,中位PFS未达到,2年PFS率为60.5%[10]。
进一步来看,CAR-T的应用正在向更前线推进。KarMMa-3和CARTITUDE-4两项III期研究分别证实,ide-cel和cilta-cel在既往接受过2-4线治疗的RRMM患者中,对比标准治疗方案均可显著改善PFS。其中,CARTITUDE-4研究中cilta-cel组与标准治疗组的中位PFS分别为未达到和11.8个月(HR 0.26,P<0.001),这一结果直接推动了CAR-T适应症的前移[11]。
双特异性抗体:其原理是通过同时结合T细胞(CD3)和骨髓瘤细胞(BCMA或GPRC5D),桥接免疫效应细胞与肿瘤细胞以实现T细胞重定向杀伤。与CAR-T相比,双特异性抗体属于“现货型”药物,无需个体化制备,临床可及性更高。
Teclistamab是首个获批的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I/II期MajesTEC-1研究显示,在既往接受过≥3线治疗的RRMM患者中,其ORR为63.0%,CR率为39.4%,中位PFS为11.3个月[12]。随后,Talquetamab(GPRC5D×CD3)和Elranatamab(BCMA×CD3)也相继获批,为RRMM患者提供了更多选择。
关键启示:CAR-T和双特异性抗体各具优势。CAR-T以“一次性治疗、深度持久缓解”为特点,但面临制备周期长、费用高昂以及对CRS/ICANS管理要求高等挑战;双特异性抗体则以“现货型、可及性高”见长,但需要持续给药,且感染风险(尤其是使用Teclistamab时)需重点关注。从临床实践角度看,两者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共同构成了RRMM免疫治疗的双引擎。

五、迭代逻辑与未来方向:从“更深缓解”到“功能治愈”
回顾MM治疗二十余年的演进历程,一条清晰的迭代主线逐渐显现:每一次突破都源于对疾病生物学更深层次的理解,每一次迭代都在追求更深、更持久的疾病控制。
从PIs和IMiDs的“双骨架”到CD38单抗的“四药联合”,一线治疗的缓解深度不断被刷新,MRD阴性已逐步成为新一代临床研究的核心终点之一。MAIA和PERSEUS等研究的结果提示,MRD阴性状态与长期PFS和OS之间存在显著相关性。
与此同时,从BCMA ADC到CAR-T和双特异性抗体,免疫治疗正在实质性改写RRMM的治疗格局。CARTITUDE-4将CAR-T推向更前线治疗,提示早期应用免疫治疗可能带来更大的生存获益。双特异性抗体也在积极探索一线及早期复发场景中的应用潜力。
然而,挑战依然严峻。CAR-T治疗后的疾病进展机制(如BCMA逃逸、T细胞耗竭等)尚未完全阐明;双特异性抗体的长期安全性(特别是感染风险)仍待更长时间的随访数据加以验证;此外,如何合理序贯或联合使用不同机制的药物,依然是日常临床决策中的难题。
未来的探索方向可能包括:①以MRD为指导的个体化治疗策略;②CAR-T与双特异性抗体的序贯或联合应用;③新靶点(如GPRC5D、FcRH5)药物的开发;④异基因CAR-T或“通用型”CAR-T的探索;⑤将免疫治疗前移至一线甚至高危冒烟型骨髓瘤的干预。

总结
纵观MM治疗的发展轨迹,从PIs和IMiDs时代起步,历经CD38单抗主导的“四药联合”强化,再到如今BCMA靶向的CAR-T与双特异性抗体广泛应用,每一次迭代都切实改善了患者的生存预后。当前,一线治疗已将CD38单抗联合PIs和IMiDs的四药方案确立为标准,并向着MRD阴性这一更深层次的缓解目标迈进;而RRMM的治疗则全面步入以CAR-T和双特异性抗体为代表的免疫治疗时代,为多线耐药患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缓解机会。
不过,我们也需清醒认识到现有证据的局限性。CAR-T的长期随访数据仍在积累之中,双特异性抗体的最佳治疗周期与序贯策略尚未明确,MRD阴性作为替代终点的临床价值也需要更多前瞻性研究加以验证。对于临床医生而言,制定治疗决策时应综合考量患者年龄、体能状态、合并症、既往治疗线数、疾病侵袭性及药物可及性等因素,在追求深度缓解的同时妥善平衡疗效与安全性。
MM的治愈之路仍然漫长,但从“不可治愈”到“长期可控”,再到未来可能的“功能治愈”,每一步迭代都在缩短这段距离。正如本文标题所言——迭代从未停止,希望亦从未远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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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San-Miguel J, et al. Cilta-cel or standard care in lenalidomide-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N Engl J Med. 2023;389(4):335-347.

[12] Moreau P, et al. Teclistamab in relapsed or 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N Engl J Med. 2022;387(6):495-505.

作者:高国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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