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列腺癌长期位居全球男性恶性肿瘤发病率前列。对于高瘤负荷的转移性激素敏感性前列腺癌（mHSPC），以雄激素剥夺治疗（ADT）为基础的联合方案早已成为标准选择。然而在实际临床中，比卡鲁胺等第一代非甾体抗雄激素药物（NSAA）联合ADT的方案仍被广泛使用，而国际指南则更倾向于推荐新型雄激素受体抑制剂或化疗联合方案。正是在这一中外实践差异的背景下，国产原研新型雄激素受体抑制剂瑞维鲁胺（Rezvilutamide，曾用代号SHR3680）应运而生。
2022年，由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叶定伟教授牵头、联合72家国际中心开展的CHART III期临床试验结果发表于《The Lancet Oncology》，以高质量证据证实了瑞维鲁胺联合ADT在高瘤负荷mHSPC中的显著获益。此后，围绕患者报告结局（PRO）、PSA动力学与生存相关性以及安全性事后分析的多项亚研究相继发表，进一步丰富了该药物的循证医学证据链。
本文将系统梳理CHART试验的研究设计、关键疗效与安全性数据及后续分析的核心发现，帮助临床医生更全面地理解这一国产创新药的循证价值。
高瘤负荷mHSPC：一个亟待更优方案解决的临床难题
过去十年间，mHSPC的治疗格局经历了深刻变革。基于CHAARTED和LATITUDE等里程碑式研究，高瘤负荷（定义为≥4处骨转移且至少1处位于脊柱或骨盆以外，或存在内脏转移）mHSPC患者被确认为预后更差、需要更强效联合治疗的亚群。然而，在国际指南推荐的ADT联合多西他赛或新型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方案之外，比卡鲁胺联合ADT的"全雄激素阻断"（CAB）方案在部分国家和地区仍占据重要地位，尤其是在经济可及性受限的临床场景中。
CHART试验的设计正是立足于这一现实差距。研究选择比卡鲁胺（50 mg每日一次）联合ADT作为对照组，而非安慰剂，既贴合当时的临床实际，也让研究结论更具现实指导意义[1]。入组标准严格限定为高瘤负荷mHSPC患者，要求年龄≥18岁、ECOG体能状态评分0或1分，且既往未接受过化疗或其他局部治疗。随机分层因素涵盖ECOG评分和内脏转移状态（淋巴结除外），从而保障了组间的均衡性[1]。
值得注意的是，瑞维鲁胺在分子设计上具备低血脑屏障穿透性的特点。从药理学角度看，这一特性有望降低传统ARPI常见的神经系统相关不良反应（如疲劳、癫痫发作等），也为后续观察到的安全性优势提供了理论基础[1]。
CHART试验共纳入654例患者，按1:1随机分配至瑞维鲁胺（240 mg每日一次）+ADT组（n=326）或比卡鲁胺（50 mg每日一次）+ADT组（n=328）。研究采用双主要终点设计，包括影像学无进展生存期（rPFS）和总生存期（OS），其中rPFS由独立评审委员会（IRC）进行评估[1]。
在预先计划的期中分析中，瑞维鲁胺组展现出显著优势。与比卡鲁胺组相比，瑞维鲁胺组的rPFS明显延长，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HR 0.44，95% CI 0.33–0.58；p<0.0001）。OS同样获得显著改善，死亡风险降低（HR 0.58，95% CI 0.44–0.77；p=0.0001）[1]。这种"双终点阳性"的结果在mHSPC领域并不多见，意味着瑞维鲁胺不仅延缓了影像学上的疾病进展，还切实转化为患者生存时间的延长。
次要终点方面，瑞维鲁胺组的表现同样亮眼。至PSA进展时间显著延长（HR 0.21，95% CI 0.16–0.27），至后续抗肿瘤治疗开始时间也明显延迟（HR 0.42，95% CI 0.31–0.56）[1]。上述数据共同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疗效图景：从PSA控制、影像学进展到最终生存获益，瑞维鲁胺在各个层面均展现出对传统比卡鲁胺方案的全面超越。
CHART试验的安全性数据同样值得临床关注。瑞维鲁胺组与比卡鲁胺组的总体不良事件发生率相近，但具体安全性谱存在差异。瑞维鲁胺组最常见的≥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包括高血压（8.0% vs 7.3%）、高甘油三酯血症（7.1% vs 1.8%）和体重增加（6.2% vs 1.5%）[1]。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瑞维鲁胺组皮疹的发生率显著低于比卡鲁胺组（任何级别：5.2% vs 22.9%），这一差异具有明确的临床意义。比卡鲁胺相关皮疹在日常诊疗中并不少见，往往会影响患者的用药依从性和生活质量。此外，瑞维鲁胺组未观察到癫痫发作事件，这与该药物低血脑屏障穿透性的设计理念相吻合[1]。
2026年发表的一项事后分析进一步评估了肝毒性和脂质代谢相关毒性对长期结局的影响。在323例接受瑞维鲁胺+ADT治疗的患者中，任何级别肝毒性发生率为24.6%（79/323），脂质代谢相关毒性发生率为56.7%（183/323）。重要的是，发生这些不良事件的患者与未发生者相比，rPFS（HR 0.716，95% CI 0.434–1.181；P=0.1908）和OS（HR 0.890，95% CI 0.532–1.489；P=0.6569）均无显著差异。这提示上述可控的不良事件并未削弱瑞维鲁胺带来的长期生存获益[2]。
2024年发表于《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的CHART试验PRO分析，从患者视角补充了关键的疗效证据。该研究采用简明疼痛量表（BPI-SF）和前列腺癌治疗功能评估量表（FACT-P）进行评价。结果显示，瑞维鲁胺组最严重疼痛强度的进展时间显著延迟（25百分位数：9.2个月 vs 6.4个月；HR 0.75，95% CI 0.57–0.97；p=0.026），疼痛干扰的进展时间同样明显延长（25百分位数：20.2个月 vs 10.2个月；HR 0.70，95% CI 0.54–0.92；p=0.009）[3]。
这些PRO数据表明，瑞维鲁胺在延长生存期的同时，也切实延缓了疼痛加重和功能状态的恶化，为实现"活得长"与"活得好"的兼顾提供了有力支持。
在生物标志物层面，2025年发表的PSA动力学探索性分析进一步揭示了深度PSA应答的预后价值。瑞维鲁胺组在3个月时达到PSA50（≥50%下降）的比例为98.2%（vs 87.5%），PSA90（≥90%下降）为88.7%（vs 63.1%），PSA降至不可检测水平（≤0.2 ng/mL）的比例为38.3%（vs 17.7%）。更重要的是，在瑞维鲁胺组中，6个月时达到不可检测PSA和PSA90的患者，其OS显著延长（不可检测PSA：HR 0.34；PSA90：HR 0.22）[4]。这一发现为临床实践中利用早期PSA应答指导治疗决策和医患沟通提供了循证依据。
CHART试验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证实了一款新药的有效性与安全性，更在于它折射出中国临床研究从"参与者"向"引领者"的角色转变。该研究由叶定伟教授担任通讯作者，成果发表于肿瘤学顶级期刊《The Lancet Oncology》，入组中心覆盖中国、波兰、捷克和保加利亚四个国家，充分体现了国际多中心研究的严谨性[1]。
基于CHART试验结果，瑞维鲁胺已在中国获批用于高瘤负荷mHSPC的一线治疗，并逐步融入日常临床实践。真实世界数据也在不断积累——2025年发表的一项纳入236例中国患者的真实世界多中心研究显示，3个月PSA50、PSA90和PSA≤0.2 ng/mL的达标率分别为99.15%、88.98%和39.41%，与CHART试验结果高度一致[5]。
当然，CHART试验也存在一定局限性。开放标签设计可能引入偏倚；对照组选用的是比卡鲁胺而非恩扎卢胺或阿帕他胺等新型ARPI，因此无法直接回答瑞维鲁胺与其他二代ARPI的相对优劣问题；此外，研究人群以中国患者为主，结论在更广泛种族人群中的外推性仍需进一步验证。
CHART试验凭借严谨的随机对照设计、双主要终点的阳性结果，以及从PRO到生物标志物的多维度证据链，为瑞维鲁胺在高瘤负荷mHSPC一线治疗中的地位奠定了坚实基础。与比卡鲁胺+ADT相比，瑞维鲁胺+ADT方案在rPFS（HR 0.44）和OS（HR 0.58）方面均实现显著改善；同时依托低血脑屏障穿透性的分子设计，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特征，尤其是皮疹和神经系统事件发生率较低。
这项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为临床提供了一种新的有效治疗选择，更在于它展示了中国原研创新药通过国际多中心III期试验获取高质量循证证据的可行路径。对于临床医生而言，瑞维鲁胺+ADT方案可作为高瘤负荷mHSPC患者的一线治疗选择之一，尤其适用于对传统比卡鲁胺方案疗效不满意或难以耐受其不良反应的人群。
需要指出的是，由于CHART试验的对照组为比卡鲁胺而非当前国际指南优先推荐的新型ARPI，瑞维鲁胺与其他二代ARPI的头对头比较数据尚属空白。未来，更长期的随访数据、更广泛人群的真实世界证据以及联合其他药物的治疗策略探索，仍是重要的研究方向。现有证据提示，瑞维鲁胺已在mHSPC治疗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其最佳定位仍有待更多临床实践的持续检验。
参考文献
[1] Gu W, Han W, Luo H, et al. Rezvilutamide versus bicalutamide in combination with androgen-deprivation therapy in patients with high-volume,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CHART): a randomised, open-label,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2022;23(10):1249-1260.
[2] Wu JL, Jiang SS, Luo H, et al. Impact of hepatotoxicity and lipid metabolism-related toxicity on survival and quality of life in patients with high-volume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treated with rezvilutamide in the CHART trial: a post hoc analysis. BMC Med. 2026;24(1).
[3] Wang H, Jiang S, Luo H, et al. Patient-reported outcomes of rezvilutamide versus bicalutamide in combination with androgen deprivation therapy in high-volume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patients (CHART): a randomized, phase 3 study. 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 2024;9(1):351.
[4] Bian X, Gu W, Zhang X, et al. Correlation of PSA and survival in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treated with rezvilutamide plus ADT in the CHART trial. Med. 2025;6(2):100520.
[5] Peng S, Zhang R, Zou Z, et al. Real-world multicenter study of rezvilutamide plus androgen deprivation therapy in Chinese patients with high-volume metastatic hormone-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Front Oncol. 2025;15:1657772.
张先云发布于 11小时前
收藏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