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是前列腺癌患者接受雄激素剥夺治疗(ADT)期间最常见且最令人困扰的不良反应之一。数据显示,在接受ADT的前列腺癌患者中,潮热的发生率可高达50%~80%,严重者常伴随睡眠障碍、焦虑及情绪低落,甚至直接影响后续治疗的依从性[1]。由于这类患者禁用睾酮替代疗法,而文拉法辛、加巴喷丁等常用非激素药物虽有一定疗效,但部分患者的耐受性并不理想,临床迫切需要更为安全有效的替代干预手段。
近年来,以针灸和中药为代表的补充与整合医学逐渐进入研究视野。多项临床研究及系统综述已开始探索针灸在缓解ADT相关潮热中的潜在价值,中药方面的证据也在逐步积累。然而,这些干预措施的真实证据强度究竟如何?临床医生又该如何向患者提供基于循证的合理建议?
本文将结合现有文献,系统梳理针灸与中药在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管理中的疗效、安全性及证据局限,以期为临床决策提供参考。
ADT通过抑制体内睾酮水平发挥抗肿瘤作用,但性激素的急剧下降会扰乱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进而引发血管舒缩症状,即潮热。Schaldemose等[1]于2026年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纳入了35项研究,全面评估了前列腺癌患者去势治疗相关潮热的各类干预措施。该综述指出,潮热不仅发生率高,且可持续数年之久,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而目前针对这一特定人群的高质量干预证据依然十分有限。
在药物治疗方面,该综述涵盖了醋酸环丙孕酮、雌激素及其衍生物、孕激素衍生物、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s)、加巴喷丁、奥昔布宁和可乐定等多种药物[1]。其中,SSRIs(如文拉法辛)和加巴喷丁的相关证据相对较多。不过,文拉法辛在未逐渐减量时耐受性较差,部分患者因不良反应最终选择停药[2]。这也使得探索非药物干预手段显得尤为重要。
在非药物干预领域,针灸是目前研究最为集中的方向之一。Beer等[3]开展的一项II期临床试验纳入了25例接受ADT且潮热评分>4的前列腺癌患者,采用电针刺激治疗(前4周每周2次,后6周每周1次)。结果显示,治疗4周后,41%(9/22,95%CI 21%~64%)的患者潮热评分降低超过50%;在整个治疗期间的某个时间点,55%(12/22,95%CI 32%~76%)的患者达到了这一缓解标准[3]。与此同时,研究还观察到患者潮热相关的生活质量和睡眠质量均有所改善。
在耳针电刺激方面,Rich等[4]开展了一项初步研究,评估间歇性96小时耳穴电针(AEA)对前列腺癌患者ADT相关潮热的效果。该研究选取Sympathetic、Shen Men和Point Zero三个耳穴,每两周进行一次96小时的间歇微电流刺激。结果提示,AEA在改善潮热频率和严重程度方面具有潜在获益,但该研究样本量较小,整体仍属于探索性质[4]。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该领域尚缺乏设计严谨的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Qin等[2]于2023年发表的AVAIL研究方案正是为了填补这一空白——这是一项在中国5家医院开展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计划纳入120例ADT后出现中重度潮热的前列腺癌患者,按2:1:1随机分配至真针刺+常规护理组、非穿透性假针刺+常规护理组或单纯常规护理组,主要终点为治疗结束时每周潮热症状严重程度评分(HFSSS)较基线的变化[2]。该研究预计于2024年底完成入组,其结果有望为针灸在ADT相关潮热中的应用提供更高质量的循证依据。
Ahmadi和Daneshmand[5]在其综述中也提到,包括针灸在内的非激素治疗手段对ADT患者潮热的控制效果至多为中等程度。这意味着,针灸可能更适合作为综合管理策略的一部分,而非单一的替代方案。
中药:临床前和传统理论支持,但缺乏针对前列腺癌潮热的直接RCT证据
相较于针灸,中药在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领域的临床研究证据更为匮乏。目前在PubMed检索中,尚未发现专门针对该适应症的中药复方随机对照试验。
从传统中医理论来看,ADT所致潮热多归因于“肾精亏虚、阴虚火旺”或“阴阳失调”。临床上,知柏地黄丸、六味地黄丸等滋阴降火类方剂,以及黑升麻、大豆异黄酮等天然产品,在女性乳腺癌患者的潮热管理中已有一定应用基础。Hutton等[6]发表的系统综述方案中,将天然健康产品(包括黑升麻、亚麻籽、维生素E、人参等)列为乳腺癌和前列腺癌患者潮热的潜在干预手段之一,但该方案本身并未报告具体的结果数据。
Abrams[7]在其整合肿瘤学综述中建议,前列腺癌患者可采用以植物性抗氧化饮食为核心的生活方式干预,并提及补充维生素D3和omega-3脂肪酸等可能有益。不过,该综述同样未提供针对潮热的中药或草药具体疗效数据。
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对中药在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中的疗效做出明确判断。 临床医生在面对患者咨询时,应坦诚告知这一证据空白,同时关注中药与ADT药物之间潜在的相互作用风险。
综合上述研究,针灸在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管理中呈现出以下特点:
疗效方面,Beer等[3]的II期试验显示,电针治疗可使约41%~55%的患者潮热评分降低超过50%,这一缓解率与部分药物治疗研究的结果具有可比性。但需注意的是,该研究可评估患者仅22例,且为单臂设计,缺乏假针对照。
安全性方面,现有研究中针灸相关不良事件报告较少,主要表现为针刺部位轻微疼痛或瘀血,未见严重不良事件[3][4]。与文拉法辛等药物相比,针灸在耐受性方面可能具有一定优势。
证据局限方面,目前该领域面临的最大问题仍是缺乏已完成的大样本假针对照RCT。AVAIL研究[2]的结果将是对这一空白的重要补充,但在其正式公布之前,针灸的证据等级仍处于初步阶段。
对于中药而言,目前尚无直接针对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的RCT证据,临床推荐暂缺乏充分依据。
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是一个高发且显著影响生活质量的临床难题,现有的药物治疗选择相对有限,且部分患者耐受性欠佳。作为非药物干预手段,针灸已有初步临床证据提示其在缓解ADT相关潮热中的潜在价值——Beer等的II期试验显示,电针治疗可使约41%~55%的患者获得≥50%的潮热评分改善[3],耳穴电针的探索性研究也提示了类似获益趋势[4]。然而,这些研究多为小样本、单臂或初步探索性质,整体证据等级仍然有限。正在进行的AVAIL多中心假针对照RCT[2]有望为该领域提供更为坚实的循证支持。
在中药方面,目前缺乏直接针对前列腺癌ADT相关潮热的临床研究证据,现有文献中尚未见相关中药复方RCT发表。临床医生在接诊此类患者时,应客观说明当前的证据现状。
从临床实践角度看,现阶段更合理的理解是:针灸可作为ADT相关潮热综合管理策略中的一个备选方案,尤其适用于药物治疗效果不佳或无法耐受的患者,但务必向患者充分告知现有证据的局限性。未来仍需更大样本、设置假针对照且随访期更长的RCT来进一步验证针灸的确切疗效,同时也亟需开展针对中药的高质量临床研究,以尽快填补这一领域的证据空白。
参考文献
[1] Schaldemose EL, Poulsen MH, Nørby B, Madsen CV. Treatment of Hot Flashes in Men With Prostate Cancer Undergoing Androgen Deprivation Therapy. Prostate. 2026;86(14):1391-1403. doi: 10.1002/pros.70229.
[2] Qin Z, Zang Z, Yu J, et al. Acupuncture versus sham acupuncture and usual care for Antiandrogen-Induced hot fLashes in prostate cancer (AVAIL): study protocol for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BMC Complement Med Ther. 2023;23(1):388. doi: 10.1186/s12906-023-04218-y.
[3] Beer TM, Benavides M, Emmons SL, et al. Acupuncture for hot flashes in patients with prostate cancer. Urology. 2010;76(5):1182-8. doi: 10.1016/j.urology.2010.03.033.
[4] Rich T, Porter GW 2nd, Ricks-Santi L, Milshtein T, Corbin T. Intermittent 96-Hour Auricular Electroacupuncture for Hot Flashes in Patients with Prostate Cancer: A Pilot Study. Med Acupunct. 2017;29(5):313-321. doi: 10.1089/acu.2017.1236.
[5] Ahmadi H, Daneshmand S. Androgen deprivation therapy for prostate cancer: long-term safety and patient outcomes. Patient Relat Outcome Meas. 2014;5:63-70. doi: 10.2147/PROM.S52788.
[6] Hutton B, Yazdi F, Bordeleau L, et al. Comparison of physical interventions, behavioral interventions, natural health products, and pharmacologics to manage hot flashes in patients with breast or prostate cancer: protocol for a systematic review incorporating network meta-analyses. Syst Rev. 2015;4:114. doi: 10.1186/s13643-015-0099-y.
[7] Abrams DI. An Integrative Approach to Prostate Cancer. J Altern Complement Med. 2018;24(9-10):872-880. doi: 10.1089/acm.2018.0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