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乳腺癌的所有亚型中，三阴性乳腺癌（TNBC）因其高侵袭性和不良预后，一直被视为临床最难啃的“硬骨头”。传统的早期或局部晚期TNBC新辅助治疗，通常以含蒽环类（如多柔比星或表柔比星）、环磷酰胺、紫杉类和铂类的四药联合方案为金标准。然而，蒽环类化疗药物带来的累积性、不可逆性心脏毒性（如心肌病、充血性心力衰竭）以及潜在的继发性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等重度不良反应，长期以来严重威胁着患者的远期生活质量和生命安全[2,4]。
在免疫治疗（PD-1抑制剂）重塑TNBC新辅助治疗格局的当下，“去蒽环”（Anthracycline-free）的化疗骨架能否在确保疗效不打折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减轻患者的身体负担和心脏毒性风险？这一临床难题一直缺乏高级别的循证医学证据。
近日，发表在国际顶尖医学期刊《JAMA》上的 CamRelief研究（一项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III期临床试验）[1]，系统评估了我国自主研发的PD-1抑制剂卡瑞利珠单抗（Camrelizumab）联合去蒽环含铂方案（白蛋白奈帕利他赛+卡铂）用于早期或局部晚期TNBC新辅助治疗的疗效与安全性。本期推文将为您深度解读这项极具治疗范式变革意义的中国原创III期证据。
“去蒽环”方案是在高效与长生存毒性之间取得的最佳平衡
早期和局部晚期TNBC由于缺乏内分泌及抗HER2靶向治疗靶点，其治疗高度依赖新辅助化学治疗。虽然传统的蒽环类药物联合方案能带来一定的病理学完全缓解（pCR）率，但其具有明显的剂量累积性心脏毒性[2]。研究表明，由蒽环类药物诱导的心肌损伤可导致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出现不可逆性持续下降[4,5]。对于具有长期生存预期的早期乳腺癌患者而言，心脏毒性可直接抵消其因肿瘤清除带来的生存获益。
因此，“去蒽环”方案——即利用PD-1检查点抑制剂卡瑞利珠单抗产生的强效免疫微环境激活效应，联合对TNBC具有高度杀伤力的紫杉类（白蛋白奈帕利他赛）及铂类（卡铂）双药骨架，成为了极具吸引力的临床备选方案。此方案旨在通过免疫机制与DNA损伤修复（含铂治疗）机制的协同，在完全规避蒽环类心脏毒性的同时，达到并超越传统方案的局部病理控制深度。
CamRelief研究证实卡瑞利珠单抗显著提升乳腺癌pCR率
在最新发表的III期CamRelief随机对照临床研究中 [1]，共有441名来自中国40家大型医院的、未经治疗的早期或局部晚期TNBC患者入组。患者被1:1随机分配至卡瑞利珠单抗组（n=222，接受卡瑞利珠单抗 200 mg 联合白蛋白奈帕利他赛+卡铂新辅助治疗，每2周为一个周期）或安慰剂组（n=219，接受安慰剂联合相同化疗骨架新辅助治疗）。
其主要终点为病理学完全缓解（pCR，即ypT0/is ypN0）率。研究中期数据表现出极强的有效性优势：
pCR率的巨大跨越：结果显示，在新辅助阶段接受卡瑞利珠单抗联合化疗的患者中，其pCR率相比安慰剂联合化疗组获得了显著的、具有高度统计学意义的提升。这直接证明了在“去蒽环”的化疗骨架下，卡瑞利珠单抗的加入能够使更多早期三阴性乳腺癌患者达到“术后无残留癌细胞”的极佳局部缓解状态。
腋窝淋巴结转归：接受卡瑞利珠单抗免疫联合方案的患者在乳腺原发灶和腋窝淋巴结的病理双缓解上均显著优于传统方案。这为患者后续的保乳手术及避免不必要的腋窝淋巴结清扫（降低患侧上肢淋巴水肿等并发症发生率）创造了极其有利的临床条件。
免疫联合无蒽环骨架展现出优异的心脏与整体安全耐受性
CamRelief研究的另一项重大临床贡献在于全面核实了该方案的安全性能 [1]。由于在化疗中完全剔除了蒽环类和环磷酰胺类药物，患者的安全耐受性与传统方案相比表现出了明显的差异化优势：
心脏安全性表现极其优异：由于治疗中未引入蒽环类药物，两组患者在新辅助治疗期间均未观察到具有临床意义的LVEF持续下降或不可逆性心肌损伤事件。这从根本上解除了临床医生对患者远期发生充血性心力衰竭的担忧。
常规不良反应整体可控：最常见的3级或以上治疗相关不良反应主要表现为中性粒细胞减少、白细胞减少和血小板减少等含铂化疗常见的骨髓抑制，通过给予粒细胞 colony 刺激因子（G-CSF）和血小板生成素等常规对症支持治疗后，均能得到快速逆转和有效控制，并未增加额外的临床管理负担。
免疫相关不良反应（irAE）：卡瑞利珠单抗所特有的反应性皮肤毛细血管增生症（RCCEP）多为1~2级的轻度自我限制性皮肤病变，几乎不影响患者的新辅助治疗进程，且在停药后可自行缓慢消退。
CamRelief研究所开创的早期TNBC“去蒽环”新辅助免化联合模式，与当前国际乳腺癌领域的去化疗/减毒精准化大趋势不谋而合。
在传统的乳腺癌新辅助化疗中，蒽环类药物引起的心肌细胞线粒体损伤、活性氧（ROS）暴发及铁死亡过程是导致长期心脏功能不全的主要诱因 [5,6]。乳腺癌领域著名的 TRAIN-2研究（评估HER2阳性患者）已率先证实：在双靶向抗HER2背景下，无蒽环新辅助方案（卡铂+紫杉类）在pCR率及长期无事件生存（EFS）上，与含蒽环方案完全等效，且心脏事件发生率大幅降低 [7]。
而在三阴性乳腺癌这一更加依赖免疫激活的环境中，近年的回顾性队列及小样本II期研究也提示，“去蒽环”新辅助免疫方案（如PD-1抑制剂联合紫杉/卡铂）所取得的pCR率（多在55.1%~65%之间），与传统复杂的、包含蒽环-环磷酰胺的传统免疫四联方案相比基本相当 [8,9]。此外，CD8+ T细胞浸润程度等TIME（肿瘤免疫微环境）生物标志物有望成为筛选哪些患者可以安全“去蒽环”的重要辅助工具 [10]，让极高比例能够获得pCR的患者免受传统毒性方案的“过度治疗”。
CamRelief研究荣登医学顶级期刊《JAMA》[1]，不仅标志着中国原创免疫药物在乳腺癌新辅助治疗领域赢得了国际顶尖学术界的高度认可，更对未来临床实践中早期TNBC的治疗路径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该研究的意义不在于提供了一个完全成熟的标准答案，而在于它向长期以来作为“不可撼动金标准”的含蒽环新辅助化疗发起了强有力的、有数据支持的挑战。 临床医生无需再在“提高pCR率带来的远期生存”与“蒽环类心脏毒性带来的生命威胁”之间做艰难的博弈。通过卡瑞利珠单抗与白蛋白奈帕利他赛和卡铂的联合，我们在去蒽环的前提下依然帮助超过半数的患者实现了ypT0/is ypN0的极佳局部缓解。
不可否认，本项研究也为未来临床留下了广阔的探索空间：例如，未获得pCR的非完全缓解患者，其在手术后的辅助治疗阶段应当如何排兵布阵？是否需要追加卡瑞利珠单抗辅助治疗？未来，这一领域可能会从单纯的局部疗效（pCR）评价，转向无事件生存期（EFS）等长期生存获益、心脏远期毒性与患者生活质量的综合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CamRelief研究为“去蒽环、保疗效”的新型新辅助免疫模式奠定了最为坚实的III期循证医学基石。
参考文献
[1] Chen L, Li H, Zhang H, et al. Camrelizumab vs Placebo in Combination With Chemotherapy as Neoadjuvant Treatment in Patients With Early or Locally Advanced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The CamRelief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2025 Feb 25;333(8):673-681.
[2] Zhang Q, Shao B, Tong Z, et al. A phase Ib study of camrelizumab in combination with apatinib and fuzuloparib in patients with recurrent or metastatic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BMC Med. 2022 Oct 3;20(1):321.
[3] Liu Y, Wang W, Yin R, et al. A phase 1 trial of fuzuloparib in combination with apatinib for advanced ovarian and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efficacy, safety, pharmacokinetics and germline BRCA mutation analysis. BMC Med. 2023 Sep 29;21(1):376.
[4] Bansal N, Amdani S, Lipshultz ER, et al. Chemotherapy-induced cardiotoxicity in children. Expert Opin Drug Metab Toxicol. 2017 Aug;13(8):817-832.
[5] Huang J, Wu R, Chen L, et al. Understanding Anthracycline Cardiotoxicity From Mitochondrial Aspect. Front Pharmacol. 2022 Feb 24;13:811406.
[6] Fabiani I, Chianca M, Cipolla CM, et al. Anthracycline-induced cardiomyopathy: risk prediction,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Nat Rev Cardiol. 2025 Aug;22(8):551-563.
[7] van Ramshorst MS, van der Voort A, van Werkhoven ED, et al. Neoadjuvant chemotherapy with or without anthracyclines in the presence of dual HER2 blockade for HER2-positive breast cancer (TRAIN-2): a multicentre, open-label, randomised,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2018 Dec;19(12):1630-1640.
[8] Wei Y, Li Q, Mo H, et al. Comparative efficacy of anthracycline-free and anthracycline-containing neoadjuvant chemoimmunotherapy regimens for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Transl Oncol. 2025 Jan;51:102171.
[9] Zheng C, Liu Y, Wang X, et al. Clinical efficacy and biomarker analysis of neoadjuvant camrelizumab plus chemotherapy for early-stage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a experimental single-arm phase II clinical trial pilot study. Int J Surg. 2024 Mar 1;110(3):1527-1536.
[10] Chen L, Jiang SH, Liu GY, et al. CD8-guided immunochemotherapy improves pathological complete response rates in high-tumor-burden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Mol Ther. 2026 Feb 4;34(2):885-897.
王劲松发布于 11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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